在 AI 與不確定的時代，為什麼我們更需要「深度生活」？

——從 Bastiane 的人生決策拆解，談一種新的管理能力

在「創業家思維與創業實務管理」這門密集課程裡，我刻意在學期中安排一個月的空檔，我們稱之為「Invest in Rest（策略性休息）」。 這段時間並不是放空，而是刻意讓同學「換一個維度」思考：前半段課程多半以「個人」為決策單位，到了 Invest in Rest，則透過小組討論與專題規劃，讓同學體會當決策單位從個人擴大到「組織」時，思考框架會出現哪些異同。

我們在這一個月中，特別練習在高度不確定下，如何在「因果邏輯」（causal logic）與「效果邏輯」（effectual logic）之間切換，從只為自己做選擇，升級到為一個團隊／組織做決策的「升維思考」。這也是創業家思維中非常關鍵、但在一般課程裡較少被刻意拆解的能力（Sarasvathy, 2001）。

因此，每年我都會在這個模組安排線上的海外業師座談，結合當年的實務脈動與當代議題，邀請相關背景的實務工作者，與同學與助教們一起對話。今年，我們邀請在美國念書、曾在BCG服務，擁有近九年海外工作經驗的 Emily 擔任談話主持人，主角則是台大資管系畢業、哈佛 MBA 2018 級校友、現任矽谷 AI 產品經理，也是《深度生活》一書作者的 Bastiane Huang。

我真正期待學生看到的，不只是一條看起來「成功」的履歷，而是一個人在 AI 與高度不確定時代中，如何做出一次次真實的選擇、如何在迷茫裡找到下一步，以及這些經歷為什麼最後會凝結成一本談「深度生活」的書。

一、當我們談「深度生活」，其實在談的是：怎麼管理不確定性

學生的心得裡有一句話，抓得非常精準：這場對話之所以成立，是因為 Bastiane 與 Emily 都走過海外求學與工作的現場，因此她們談的不是抽象的「建議」，而是一次次真實的 life decision unpacking——把每一個看似漂亮的選擇拆開，檢視背後的猶豫與代價。

Bastiane 一開始就坦白說：很多看起來清楚、線性的路徑，在當下其實都沒有標準答案。她引用的一句話，成為這場對談的底色：「Plans are worthless, but planning is everything.」

對台大資管的學生來說，這句話很容易被理解成一種「敏捷開發」式的人生策略：計畫不會照原樣發生，但規劃的過程，會逼你釐清自己的假設與優先順序，並學會在變動中不斷調整。

Bastiane 以自己為例：

• 畢業前，她原本規劃的是進外商，學習成熟企業的管理系統；

• 金融海嘯打亂了這個計畫，她因而進入一間當時在台灣幾乎沒人聽過的英國航太國防公司；

• 看似「輸在起跑點」的選擇，反而讓她在非常年輕的時候，就有機會輪調不同職能、被派駐英國與法國總部，壓縮式完成一個非常「非典型」的學習曲線。

如果只用傳統管理與經濟學裡的「最佳解」邏輯來看，她那時接受的是一個品牌較弱、起薪可能也不如外商的大公司 offer。

但如果換成現代財務理論中的「選擇權思維」，你會發現她買到的是一個高不確定性、高延展性的選項（Dixit & Pindyck, 1994）：未來有更多可能的轉向，而不是被很早鎖在單一賽道上。

也因此，當她後來說「深度生活」其實不是在談文青式的慢活，而是在高度不確定世界中，為自己建立一套更有韌性、更多選項的生活設計時，學生會非常有感——因為這正是這一代年輕人共同面對的情境。

二、哈佛與《深度生活》：從履歷最佳化，轉向「我要怎麼衡量自己的一生？」

對多數人來說，「去哈佛念 MBA」是一個會被寫進人生計畫、從大學開始布局的目標。Bastiane 在座談中卻說：她從小身邊幾乎沒有出國唸書的例子，哈佛從來不在她的原始設定裡。

她先是在歐洲公司工作，原本覺得那樣的國際 exposure 已經足夠；真正開始思考 MBA，是在工作幾年後，感覺自己想挑戰更大的環境，才「實驗性」地去考 GMAT，考完之後再回頭看有哪些學校可以申請。更關鍵的是，她申請哈佛的動機，並不是「讓履歷更漂亮」，而是想知道：把自己放到一個聚集世界各地高動機、高能力人才的地方，自己會被激發出什麼樣的版本？在那裡，她會被迫面對哪些價值觀與自我定位的翻修？

這個起心動念，最後與她寫《深度生活》的決定緊密連在一起。

在哈佛，她上了 Geoffrey Jones 的 Entrepreneurship and Global Capitalism，從歷史角度重新理解全球資本主義，發現「股東至上」並不是企業與經濟的唯一可能（Jones, 2010）。她也親身經歷了 Clay Christensen 那堂著名的課：「How Will You Measure Your Life?」，被要求用所有學到的商業理論，回頭審視自己的生命選擇（Christensen, 2010）。

那堂課裡，Christensen 提醒學生：如果你把所有心力都用來優化履歷，最後卻忽略了家庭關係、忽略了你真正想成為怎樣的人，那你的人生可能會在最不預期的地方付出代價。

他提出的問題——「你要用什麼來衡量你的人生？」——在多年後的矽谷，成了 Bastiane 催生《深度生活》的核心 seed：當世界不斷要我們用「更高薪水」「更大職稱」「更快速度」來衡量自己，她想要重新問：有沒有一套更貼近內在、也更能抵抗外在噪音的指標？

這也是為什麼，在座談裡她會談到「人生四個驅動桶」——求知、享樂、意義與成就——以及隨時間調整它們比例的重要性（Seligman, 2011；Brooks, 2023）。

三、AI、效率與「無限工時」：寫書真正被觸發的那幾年

如果說哈佛是種下問題的地方，那矽谷則是讓問題爆發的地方。

在新創與 Amazon 工作的那幾年，Bastiane 站在 AI 產業的前線，看著模型能力一代又一代往上疊。理論上，這應該會讓我們把時間解放出來，去做更有創造力、也更有意義的事。但她在座談中說，實際情況卻是另一個故事：

• 遠端工作讓大家「永遠在線」，工時沒有變短，反而變得更長更碎。

• 病假變成「不用進辦公室，但在家仍然要回訊息」。

• AI 工具提升了個人產出密度，但組織的期待也隨之上升，總有更多事情可以被塞進日程表裡。

這個現象在經濟數據上也看得很清楚：自 1970 年代末以來，美國典型勞工的生產力與薪資成長曲線開始嚴重分歧，生產力成長遠超過薪資成長（Mishel & Bivens, 2021；Economic Policy Institute, 2021）。早在 1930 年，凱因斯就曾以為科技進步會讓我們每週只需工作 15 小時（Keynes, 1930），但今天看來，這個預測在工時上幾乎完全落空。

當她同時在 AI 工具的內部研發團隊、與「Future of Work」相關討論中看到這些數據時，心裡的矛盾感越來越強：「如果我們沒有改變衡量成功的方式，AI 再強，也只會讓我們在同一條跑步機上跑得更快、更喘。」

這樣的自我質疑，直接促成了《深度生活》這本書的寫作動機。她不只是想寫一本「個人成長」的書，而是想把這個更結構性的矛盾，翻譯成一般人可以感受與實作的語言——於是，她選擇從「感官」「旅行」「建築」「無用的知識」這些生活經驗切入，重新談科技之外的人生設計。

四、人生花園：從「創業家思維」到「個人風險管理」

座談中有一個比喻，學生寫得很好——Bastiane 用「人生花園」來描述她心中的深度生活。

傳統職涯隱喻是「階梯」或「直線」：每三年往上爬一階、或往前走一格。在高度不確定的環境裡，這種隱喻帶來很大的壓力：只要停下來，彷彿就是落後。

「人生花園」的隱喻完全不同：

• 工作仍然可以是花園裡最大的那棵樹；

• 但你可以同時在旁邊種下好多其他植物：建築、旅行、寫作、家庭、社群貢獻……

• 有些種子短期看不出任何「 ROI 」，但它們讓你的生命生態系更有多樣性，也更能抵抗外在的風險。

對修這門「創業家思維」課的學生來說，這樣的比喻其實非常創業：創業者不會把所有希望押在單一產品上，而是藉由實驗、 pivot 與組合策略，讓公司在不確定市場中存活。

Bastiane 等於是把這套邏輯搬回個人：「你也可以用投資組合的方式設計人生。」

這正好呼應 effectuation 理論中談的「從現有資源出發、持續試探可行空間」的思維（Sarasvathy, 2001）：

• 與其先抓住一個「理想終點」再回推路徑，不如從自己目前擁有的資源與關係起步；

• 在每一次行動中試探新的可能，隨著新的合作夥伴與事件加入，讓路徑逐漸成形。

Bastiane 在座談中分享她怎麼在迷茫期，刻意給自己幾個月「不算 ROI 的時間」，去修心理學、藝術史、建築課、開始寫建築旅行；這些看起來「不務正業」的東西，最後反而讓她遇到正在做建築 AI 的創辦人，開啟新階段工作。

對學生來說，這是一個非常具體、也很具說服力的案例：

有時候繞路，並不是偏離主線，而是在替未來的自己種下一些現在看不見的路。

五、從「認識自己」到「成為自己」：座談帶給學生的管理練習

學生的心得最後寫到：「真正的能力，不是預測未來，也不是執著於一條完美的人生計畫，而是在不確定中持續認識自己，勇於重新定義自己，並有意識地打造屬於自己的人生花園。」我覺得這句話，已經把這場座談（以及《深度生活》這本書）想說的話，講得非常清楚了。

對於管理與創業教育來說，這也意味著一個很重要的轉向：

• 過去，我們強調的是工具與框架：商業模式畫布、財務預估、競爭策略。

• 現在，我們更需要幫助學生在「高度不確定」的情境裡，練習以下幾件事：

  • 把自己的假設說出來、寫下來；

  • 理解沒有標準答案的決策，背後其實是在選擇「你要成為什麼樣的人」；

  • 接受人生不是一次性的「考試」，而是一系列可以不斷迭代的實驗。

從這個角度看，Bastiane 這次回台分享《深度生活》，對學生來說不只是「海外業師經驗談」，而是一堂非常具體的「不確定性管理課」——

她用自己的故事示範：

• 怎麼在每一個看似卡住的時刻，承認自己的迷茫；

• 怎麼在外界預期與自我感受之間，找到可以行動的空間；

• 以及，怎麼在 AI 與加速文化的壓力下，仍然保留對生活的感受力與好奇心。

「創業家思維與創業實務管理」這門密集課程裡，我設計了三個階段，從「看見自己」、「認識自己」，到「成為自己」，不是一條一次完成的直線，而是一輩子都要重複進行的循環。

Bastiane 的《深度生活》與這場座談，提供的是一個非常具體的示範：你可以一邊在最前線面對 AI、資本與競爭，一邊問自己——「在這樣的世界裡，我想怎麼活？我希望五年、十年後的自己，對今天的選擇，有什麼樣的感覺？」

你要如何衡量你的人生？

在這次線上座談中，Bastiane 多次提到對她影響深遠的兩位哈佛商學院老師：一位是我當年在 HBS 的導師 Clay Christensen，他在〈How Will You Measure Your Life?〉裡提醒我們，不要只用履歷來衡量人生（Christensen, 2010）；另一位則是提出「Portfolio Life」概念的 Christina Wallace，主張用多元身分與職涯組合，取代單一路徑的升遷階梯（Wallace, 2022）。

有趣的是，這兩個名字並沒有停留在座談的投影片上。下一個模組開始的那一天，我也邀請了 Christina Wallace 親自走進課堂，接續 Bastiane 的分享，從老師與實務工作者的角度，和同學一起討論：在 AI 與高度不確定的世界裡，如何一邊經營多元職涯，一邊不忘回到那個最核心的提問——「你真正想成為誰？」

對我來說，這一系列設計的目的，其實很單純：希望各位同學不只停留在「認識自己」的階段，而是開始練習「成為自己」——把從 Bastiane、Christensen、Wallace 身上學到的觀點，內化成自己的決策方式與生活選擇。

最後，也再次謝謝這場線上座談會背後所有的夥伴：願意把自己生命故事打開給大家看的 Bastiane，細膩引導每一個問題、把學生真正的困惑問出來的 Emily，以及在背後跨海協調細節的 Irene 業師與助教 Shanon。有你們的投入，這門課才能不只是教一套創業工具，而是陪著同學一起，在不確定中慢慢長成「自己想成為的那個人」。